穆雷走进泸州老窖天府中学的校史馆时,外面的蝉叫得正响,像谁把一整个夏天的热都揉进了声带里,他是受邀来给“雏凤清声”文学社做讲座的,身份是“知名青年作家”,其实他清楚,自己不过是写了一本关于川南小城记忆的书,卖得不好不坏,恰好被这所底蕴深厚的中学看中,觉得与“乡愁”的主题贴合。
校史馆里光线幽凉,空气中浮着旧纸张特有的、微微发甜的霉味,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奖杯、老照片、发黄的教案本,穆雷走马观花,直到他被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住了目光,那是一个独立的展柜,里面只放着一份泛黄的手写曲谱,标题是《秋江夜泊》,署名“春山”,曲谱下方有一行小字注明:校友捐赠,据信为上世纪五十年代在校学生课余集体创作。
“春山”是穆雷爷爷的字。
穆雷的心跳陡然快了几拍,他不动声色地俯下身,隔着玻璃仔细辨认那些已经被岁月浸润得有些模糊的简谱与唱词。“……江头落月,照我孤舟,芦花深处,雁叫西风秋……”一曲写尽天涯倦客的苍凉,却又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、故作老成的稚拙,他几乎可以肯定,这字迹,这遣词造句的习惯,尤其是那几处别具一格倚音的写法,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他的爷爷,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沉默寡言,除了侍弄院子里几盆兰花,就只会用一把老旧的二胡拉些咿咿呀呀不成调片段的老人,竟在六十多年前,留下过这样的东西?
讲座开始前,穆雷向陪同的老师提到了这份曲谱,说想多了解一些当年的情况,老师立刻热情起来:“穆老师也对‘春山’感兴趣?这可是我们天府中学的‘宝藏’呢!听退休的老校长说,这是当年学校响应‘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’号召,组织学生去泸州老窖酒厂学工后,几个文艺骨干偷偷写的,据说是想编一出小歌剧,献给厂里的师傅们。”
“学工?”穆雷的思绪被拉到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时空。
“对呀,”老师指了指窗外,仿佛能看到几十年前的景象,“就在不远的国窖广场旁边,那时可热闹了,学生们跟工人师傅同吃同住同劳动,据说这曲谱就是在老窖的作坊里,闻着酒香,听着打醑声写出来的,他们觉得这曲子不能太‘洋’,就得有股子浓烈醇厚、回味悠长的劲儿,就像……就像泸州老窖的酒。”
讲座很成功,穆雷讲了自己的写作经历,讲如何从庸常生活中打捞那些被遗忘的细节,但他脑子里总盘旋着那份曲谱,以及老师提到的一个细节:当年写《秋江夜泊》的学生,除了他爷爷,还有一个叫“李水生”的,这个名字被写在乐谱最后一页的角落里,很淡,像是用铅笔,又被人用橡皮擦去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凹痕。
讲座结束,天色已近黄昏,穆雷没有立刻离开,他沿着学校后巷往江边走,想吹吹风,路过一个卖凉糕的小摊,他停下来要了一碗,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,正用一把竹篾扇子赶苍蝇,见他坐下,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“年轻人,来开会的?我看不少老师学生从里头出来。”
“嗯,来讲课。”穆雷搅了搅碗里的红糖水,“您对这天府中学熟吗?”
“熟,怎么不熟?我在这巷口摆了二十年摊,什么没见过。”老头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,“早些年,我还给里面退休的老师送过凉糕呢,有个教音乐的陈老师,最爱吃我这红糖多放一勺的。”
听到“音乐老师”,穆雷心里一动,他犹豫了一下,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,是他刚偷偷翻拍的曲谱局部,问:“您见过这个吗?听说是个叫‘春山’的人写的。”
老头凑过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,又狐疑地看看穆雷,说:“‘春山’我是没听过,很多年前,大概是八几年,有个公家人一样的,也来找过一个姓陈的老音乐老师,问的就是跟这个差不多的东西,说是要还给捐赠的人,后来我才知道,那人是来给一个叫‘李水生’的老同学办事的,那李水生,听说解放后改了名,也在哪里教书,有个心愿,就是想把当年跟好朋友一起写的东西找回来,说那是他们青春里最亮的一笔。”
“找回来了吗?”穆雷追问。
“不晓得。”老头摇摇头,“那陈老师啊,后来病了,糊涂了,没多久就走了,东西给没给,谁知道呢,但看这东西还在校史馆里,八成是没找回去吧。”
穆雷付了钱,慢慢走回酒店,江风裹挟着水汽吹来,脸上黏糊糊的,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偶尔会指着窗外说,等以后带他去一个地方,那里有最好的“土酒”,还有一个“鬼精灵”的老朋友,能合写一首唱不完的歌,那时他只觉得爷爷糊涂,那首“唱不完的歌”,寂寞地躺在玻璃柜里。
一个意外的发现,像一颗石子投入他记忆的深潭,涟漪层层扩散,却照不出清晰的模样,他突然明白,爷爷那代人,他们最私密的、最滚烫的青春,也许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学校纪念品里,他们被时代的风吹散,有些人甚至改了名字,活成了另一个陌生人,而那些共同谱写的旋律,因为太过炽热,反而被小心翼翼地、又或许是阴差阳错地,留在了原地。
夜深了,穆雷打开电脑,他并没有急着写那篇讲座后的通稿,一个新的故事正在他心里破土而出,笔下的主人公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“春山”,而是两个少年,在醉人的酒香里,于纸上一笔一划地,描摹他们尚未到来的人生。
那将是一个关于寻找,关于重逢,更关于一种遗憾之美的故事,一个意外的、关于时间、友谊与遗落的醇厚故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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